陪伴女兒從吸毒到康復

(Podcast “故事切入點” 6/8/24，6/15/24 有相同故事的採訪）

他是一位父親。

和許多父親一樣，他深深愛著自己的寶貝女兒，看著她一天天長大，在學校表現優異，對未來充滿期待。

然而，在2015年，女兒升上十一年級時，她開始接觸毒品，並逐漸墜入吸毒的深淵。她使用的並不只有一種毒品，而是多重藥物濫用（polysubstance use），包括大麻、冰毒、古柯鹼和酒精等。直到今天，父親仍不知道究竟是什麼原因讓她走上這條路。身為父親，他心如刀割。

他認為保護女兒是自己的責任。他相信，只要自己夠警覺、夠堅持、夠努力，就能阻止女兒繼續吸毒。 他試圖扮演聯邦調查局（FBI）探員的角色。趁女兒不在家時，翻遍她的房間，尋找吸毒的蛛絲馬跡；當女兒外出時，他也開車尾隨在後，想知道她和哪些人來往，又是如何取得毒品的。他想成為一道牆，把女兒和毒品隔開。但這一切只讓他身心俱疲。

女兒依然持續吸毒，甚至把一起吸毒的朋友帶回家中。她同時患有嚴重的精神疾病。雖然她願意接受精神科治療並按時服藥，卻始終沒有停止吸毒。精神科藥物與毒品交互作用，對她的身心造成了極大的傷害。

有一次，她在發病期間情緒完全失控。她將酒瓶砸向父親的臉，打斷了他的兩顆門牙；接著又把母親的頭按進馬桶裡。姐姐想上前救母親，卻被她壓倒在廁所地板上，動彈不得。

面對失控的局面，父親別無選擇，只能報警求助。警察趕到後，三名身材壯碩的男警員合力才將她制伏。警方詢問父親，是要對女兒提出告訴，還是讓警方將她送往醫院接受精神科評估與治療。父親選擇了後者。就在那一刻，他心中對女兒充滿了憤怒、失望與無助。他不明白，自己如此深愛的女兒，怎麼會變成今天這個模樣。

這樣的場景不止發生過一次，而是三年來不斷重演的惡夢。在那段日子裡，女兒至少曾三次試圖結束自己的生命。有一次，她用刀割腕自殺；另一次，她吞下大量藥物，試圖以服藥過量的方式自殺。除此之外，她也曾多次因吸毒過量（overdose）而被緊急送醫院搶救。每當電話響起，父母都不知道等待他們的會是什麼消息；每一次趕往醫院，都擔心這可能是最後一次見到女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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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9年11月，女兒在聖地牙哥租住的公寓裡發生了一次嚴重的藥物過量（overdose）事件。當時情況十分危急，被緊急送往醫院搶救。

在那次事件之後，女兒因精神狀況惡化而住進精神病院的急性治療病房，一待就是四個月。在這四個月裡，父母從未停止關心她。感恩節、聖誕節和新年期間，他們一次次前往醫院探望，希望能陪伴女兒度過節日，也盼望能與她重新建立連結。然而，每一次探視的結果都令人心碎：女兒拒絕見他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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時間來到2020年2月28日。

那一天，父親接到女兒主治精神科醫師打來的電話。醫師告訴他，醫院認為女兒的病情已經穩定下來，無法讓女兒無限期住院，準備安排出院。他必須盡快做出決定。選擇其實很簡單，卻也異常殘酷：要麼父親親自到聖地牙哥把女兒接回家；要麼醫院安排她前往遊民收容所（homeless shelter）。

過去幾年裡，他已經歷過太多次類似的情況。每一次住院期間，女兒看起來都逐漸穩定；然而，一旦離開醫院，毒品、精神疾病和混亂的生活方式又會迅速將她拖回深淵。歷史一次又一次地重演。 

父親心裡明白，女兒當時仍然沒有能力獨立生活。如果把她接回家，過去幾年的惡夢很可能再次重演；但如果讓她離開醫院、前往收容所，想到女兒可能流落街頭，他又於心不忍。

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無助。因為他知道，接下來所做的決定，很可能會影響女兒未來的人生。就在父親準備做出決定的前兩分鐘，事情出現了意想不到的轉折。醫院社工接獲通知，一家長期療養與復健機構（long-term rehabilitation facility）剛好空出一個床位，願意接受女兒入住。社工立刻將這個消息轉告主治精神科醫師，而醫師隨即通知父親。

原本只剩下「接回家」或「送往收容所」兩個選項的困境，突然出現了第三條路。對父親而言，這無疑是一個奇蹟。如果那個床位沒有在那一刻出現，如果那通電話晚了幾分鐘，他很可能已經做出了另一個決定，而女兒的人生很可能因此走向更黑暗的道路。

在這十四個月的長期療養與復健期間，女兒的生命開始出現新的轉變。彷彿有神的手在她身上做工，她萌生了重新讀書的念頭，並決定繼續完成學業。當時她已經吸毒五年，也中斷學業多年。長期的毒品使用不僅影響了她的身心健康，也影響了她的專注力、記憶力和學習能力。對許多人來說理所當然的課業，對她而言卻是一場艱鉅的挑戰。

她從社區大學（Community College）開始，一步一步重新學習。由於療養機構管理嚴格，每天上課前一、兩個小時，她都必須先找到主管，請對方幫忙開門，好讓她能進入一間特別安排的房間，使用電腦參加線上課程。

在學期接近尾聲時，女兒正全力準備期末考。就在期末考前一天，父親卻因冠狀動脈阻塞被緊急送醫，接受心導管支架 (stent) 置放手術。 原本醫師建議他在手術後留院觀察三天，但他隔天便出院，因為放心不下正在準備期末考的女兒。雖然兩人相隔數百英里，父親仍透過視訊遠距陪女兒複習功課，準備期末考。

最終，女兒以全 A 的成績完成該學期課業，獲得了獎學金。其中包括專門提供給精神疾病康復者的 Eli Lilly Reintegration Scholarship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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時間來到2021年4月10日。

女兒在長期療養與復健機構已經住了一年多。這時，法院即將重新裁定女兒的法院指定監護（Conservatorship）是否繼續，以及她未來的安排。面對這個決定，父親心中充滿掙扎。他盼望女兒能早日康復，卻也知道她的路還沒有走完。

就在那段時間裡，父親在禱告中彷彿聽見神對他說：「如果你的女兒還需要五年才能得醫治，你願意嗎？」

父親沉默了許久。最後，他心中只有一句回應：「只要祢與我同行， 我願意」

就在那一刻，父親發現，被醫治的不只是女兒。多年來因恐懼、憤怒、失望、無助和心碎所累積的傷痛，開始在他的心裡慢慢鬆開。女兒是否完全康復，已不再是他唯一的盼望；他學會將女兒交託給神，也學會接受自己無法控制的一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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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，這並不代表恐懼從此消失了。 他向神呼求：「我沒有辦法，我沒有力量。」

「你沒有力量，但你是否知道可以向誰支取力量？」

許多朋友都勸父親不要把女兒接回家，父親自己也害怕，不知道女兒是否會再次走回舊路，不知道自己是否還有能力面對下一場風暴。他禱告時，彷彿聽見神對他說：「我已經把這個破碎的瓦器修補好了。現在，我把她交給你，你願意接手嗎？」

父親拋開猶豫，做了很多人都反對的決定，平靜而堅定地回答：「我們要接她回家。」

那一刻，他不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麼，但他知道，他不再是靠著自己的力量前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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父親知道，那是神給他的應許。在晨曦會同工的陪伴與幫助下，他和女兒開始重新建立關係。

女兒回家後，雖然不再像從前那樣情緒失控，把家裡鬧得天翻地覆，但康復的道路並非一帆風順。有一次，她參加派對後再次接觸毒品, 復吸了冰毒。那天晚上，她沒有回家，也失去了聯絡。

當女兒終於回到家時，父親沒有憤怒，也沒有責備。他決定用無條件的愛來愛女兒，同時讓她承擔自己的責任。

他平靜地對女兒說：「妳越過了界限，也因此帶來了後果。妳打算怎麼面對這件事？我相信妳有能力做出好的選擇。」

女兒聽完後，充滿懊悔，忍不住哭了出來。

父親建議她下次參加派對時，要學習拒絕毒品。女兒卻誠實地回答：「在那樣的環境裡，我做不到。」

經過思考後，她做出了一個重要的決定 -- 不再參加那些派對。

那一天，她不只是拒絕了毒品，更學會了遠離讓自己跌倒的環境。她再次站了起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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自從女兒生病，使用毒品以來，父親多年來持續參加全國精神疾病聯盟（NAMI）的家屬支持團體，晨曦會的聚會從未間斷。他也與多位精神科醫師、心理師交流，閱讀大量關於成癮與精神疾病的書籍，並接受司提反事工（Stephen Ministry）一對一的陪伴。

在這個過程中，他逐漸學會了無條件地接納女兒，學會了等待，也學會了設立健康的界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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父親明白，要戒除毒癮，光是把毒品拿走是遠遠不夠的，還需要用健康的人際關係、有意義的工作，以及新的生活目標來取代它，讓生命重新找到方向。 

由於女兒從小就喜歡小動物，父女倆一起上網搜尋，發現了 WAG.com，一個提供遛狗與寵物照護服務的平台。2021年6月至9月期間，女兒開始接單遛狗，而父親則開車載著她往返客戶家中。

在車程中，父親和女兒聊著今天見到的狗狗，分享每隻狗不同的個性和有趣的事，也漸漸打開心房，談起彼此的感受與內心世界。那些原本只是往返遛狗地點的車程，後來卻成為父女重新建立關係最珍貴的時光。在一次次的對話中，失落已久的信任慢慢被重建，父女之間的關係也一天比一天更加親近。

2021年9月，女兒開始學習帕拉提（Pilates），並在半年後取得了教練證照。隨著生活逐漸步入正軌，成就感取代了毒品曾經帶來的短暫慰藉，她的價值觀也變得越來越健康、正向。在與 Pilates 學員互動的過程中，她逐漸建立人際溝通能力，學會傾聽、關懷與鼓勵他人，也因此變得更加成熟和自信。

她每週教授約二十個小時的Pilates課程。回到家後，也常常為家人準備晚餐，一週做上三、四次飯，經常是三菜四菜一湯。除了工作之外，她也投入全國精神疾病聯盟（NAMI）的志工服務，擔任協調員。因為自己曾走過精神疾病與成癮的幽谷，她對正在受苦的人有著特別深刻的同理心，也能帶給許多家庭盼望與鼓勵。

她獲得了多項獎學金的支持，大學學費全免。2024年，她進入 斯坦福大學Stanford University 攻讀碩士學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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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陪伴女兒走過成癮與康復的過程中，父親逐漸了解到，戒毒並不是一個簡單的開始與結束，而是一段漫長的旅程。他把這個過程理解為三個階段：吸毒中、戒毒中，以及康復中。康復沒有真正的完成式，毒癮有可能再次發作，女兒也可能再次跌倒。但他不再像從前那樣陷入絕望，因為他知道，每一次跌倒之後重新站起來，生命也會越來越成熟。

更重要的是，他理解，成癮的背後往往藏著深層的傷痛。

父親認識了一位曾經吸食海洛因的年輕女子。她分享說，小時候，母親每天晚上都會輕輕地替她蓋好被子，坐在床邊輕拍著她，直到她睡著。那讓她感受到溫暖、安全和被愛。而吸食海洛因時，她感受到的竟是同樣的溫暖與安慰。

這段分享深深觸動了父親，也讓他對成癮者內心的掙扎有了更深的理解。他開始明白，如果能夠理解一個人為什麼吸毒，以及毒品在他生命中扮演了什麼角色，就更容易對他產生同理心，而不是只有批評與責備。

在陪伴女兒康復的過程中，父親變得越來越有同理心，也更懂得完全地接納。女兒則一步一步走出毒癮的捆綁，重新建立自己的生命。

回首這一路走來的歷程，父親心中充滿感恩。他深信，從最黑暗的深淵到今日的盼望，每一步都充滿了神的恩典。正如詩歌所唱：

「祢是何等偉大！」

後記：

走筆至此，時間已來到 2026 年父親節前。

就在兩個月前，女兒自斯坦福大學Stanford University完成碩士學位。畢業後，她加入矽谷一家機器人新創公司，成為公司的第一位員工，創始工程師（Founding Engineer）。

5月底，她代表公司前往東京參加國際人形機器人（Humanoid Robotics）研討會，與來自世界各地的研究人員、工程師及業界領袖交流最新技術與發展趨勢。

很難想像，這位曾經因毒癮和精神疾病而多次進出醫院的女孩，如今竟能站在國際舞台上，與世界頂尖的機器人專家一同探討未來科技的發展。

父親深知，康復並非一條筆直的道路，而是充滿跌倒、掙扎、眼淚與恩典的旅程。然而，他也親身見證了一件事：只要生命還在，希望就永遠存在。